晚上,徐允直没睡。
书房里点着一盏灯,灯芯烧出个灯花,结得老长,他没剪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族谱,厚厚一本,封皮都磨亮了。
他翻到第一页,手指停在两个名字上。
徐辉祖。徐增寿。
他小时候,他爹教他认过这两个名字。他爹说,这是咱家的根,别忘了。
他摸了那两个字很久。
手指头在"徐"字上,来回搓。
他忽然想起,前年魏国公府来人送年礼,他连正堂都没让进,让管家收了,打发人走了。两家两百年,就是这么个交情——逢年过节走个礼,官场上互相照应,出了事,各自捂各自的盖子。
他当时觉得,挺好。不亲不疏,不粘不连。
现在他后脖子,一阵一阵发凉。
两百年不亲不疏的交情,够不够株连一个"十族"?
"爹。"门外,儿子小声喊,"您一夜没睡了。"
徐允直手一抖,下意识把族谱合上:"进来。"
儿子推门进来,看见他爹坐在灯下,手还按在族谱上,指节泛白。
"爹,您看这个做什么?"
徐允直没回答。他忽然问:"咱家,跟南京魏国公家,算不算亲戚?"
儿子愣住:"……算吧?祖上是一家。"
"算吧。"徐允直苦笑了一声,"祖上是一家。可现在,人家诛了十族。咱家这头,算亲戚,还是算外人?"
儿子没说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"爹,您是不是怕太子连咱也——"
"闭嘴。"徐允直打断他。声音不大,但重,"这话,出了这个门,一个字都不许说。"
他站起来,把那本族谱合上,塞进箱子最底下。塞完了,又抽出来,揣进怀里。
"收拾收拾。"他说,"跟爹去英国公府。"
"这会儿?天还没亮……"
"天亮,就晚了。"
英国公府。
书房里也点着灯。
张世泽没睡。他案上摊着一封信,写满了,又涂改了几处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脚边,扔着三四个揉成团的纸团——都是写废的。
管家来报:"老爷,定国公来了。"
张世泽站起来,迎到门口。
徐允直进来。两个人一对眼,都愣了一下——对方眼底都青着,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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